在日本,卡哇伊还是可以当饭吃的

田雨薇
旅行 17月前

长出两个耳朵的蛋包饭,还有坐在便当盒里的龙猫,为什么好好吃饭这件事还有这么多花样?

如果你不清楚“かわい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读读东京Pom Pom Purin咖啡厅的菜单就知道了,这是来自Joshua Paul Dale的专业建议。

Joshua Paul Dale是东京学艺大学的教授,曾经参与“可爱的研究”(Cute Studies)和“可爱的美感和影响”(The Aesthetics and Affects of Cuteness)两项研究。如果你参照Dale教授的独家指南,首先见到的是一盘金黄色的蛋包饭长出了两个圆圆的耳朵,而它的样子就跟餐厅同名的那只金毛犬一模一样。深入研究下去,你会发现这个可爱的形象无处不在,而且十分忙碌,或在尽职尽责地捧着拿铁咖啡一动不动,或站在餐盘上招呼客人,偶尔才能在泡咖喱浓汤里放松一下。

Pom Pom Purin咖啡厅无处不在的可爱金毛犬|图片源自danielfooddiary

如果你很快便自学成才,这也不奇怪,因为“かわいい”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日语词汇之一,熟悉到它还有一个亲切的中文用法:卡哇伊。

这个餐盘里的卡哇伊潮流,在日本还方兴未艾。不单单是Pom Pom Puri咖啡厅,从九州岛到北海道,史努比、胖姆明和彼得兔轮番出现在日本全国各地的餐桌上:面包师傅用或甜或咸的馅料填满龙猫的肚子;妈妈们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给热狗肠劈出章鱼腿,再不厌其烦地黏上两片海苔眼;就连传统的和果子,也被耐心地捏成了丝带熊的形状,笑脸盈盈。

等到你走进这些餐厅就会发现,那些被卡哇伊招降的远不止是小孩子,成年人也纷纷中招。也许你会把这种迷恋归结为童心未泯,但要是把卡哇伊和可爱做简单的等式,那可就低估了这个让日本举国上下乐此不疲的词语了。

源自大众而非精英群体,卡哇伊这个词在19世纪开始被广泛使用,而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cute来到了英国。在英语中,cute这个词是acute的变体(意在说明一种精明敏锐的洞察力),使得这个英文单词还保留了或多或少机智狡黠的成分。诞生在日本的卡哇伊,跟上述情况恰恰相反。卡哇伊的字面意思是能够被爱的,没有一丝丝负面的含义。按照Joshua Paul Dale的话说,卡哇伊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喜悦,伴随之的是人畜无害的无辜感。

纯真、无辜、天然呆这是日本的自带属性吗?处在东亚文化圈中,日本人在商务礼仪上的讲究因其庄重正式而被世人熟知。这里有种种对新手无法明说,又在老手间不言而喻的人际交往潜规则:比如鞠躬角度的测量依据是对方的身份和年龄,而当你直起身时也不能松懈下来,因为之后交换名片的电光火石间需要你运用恰如其分的手部动作,表达正确的肢体语言。除此之外,那些源于古老日本传统的种种场景下,比如茶道和歌舞伎,也有严格的礼仪规则,想要游刃有余需要数年的修行,一点也不卡哇伊。

原宿风J-Pop歌手Kyary Pamyu Pamyu|图片源自jame-world

一间充满毛绒玩具的屋子,一个舞动的大脑,一只神志不清的鲨鱼,和那个在中间手舞足蹈的怪女孩,这是J-Pop歌手Kyary Pamyu Pamyu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第一印象。就在日本卡哇伊文化席卷全球的时候,她的音乐制作人中田康贵把这个原宿风女孩带到世人眼前,这个33岁的幕后推手对于这股潮流有自己的看法。“卡哇伊文化源自于我们内心的自卑感,我们试着把缺点变得可爱起来,这是一种对待缺陷的积极地方式”,他补充道:“就像一个弹琴生疏笨拙的孩子,虽然技术糟糕,但这是卡哇伊的,我想创造的就是这种不完美的感觉。”

图片源自nintendonewsfix

这确实跟日本留给世人最普遍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还是那个墨守成规、苛求完美又循规蹈矩的日本吗?

"Cool Japan"频道的作者友之杉山相信日本人正在通过卡哇伊的事物,寻找一系列转瞬即逝的平静,和从残酷现实中短暂逃离的机会。的确,可爱这类说法不同于那些停留在18世纪的当代审美,那时候被谈论最多的概念是美丽(beautiful)和崇高(sublime)。正如Sianne Ngai所说,可爱的特殊性源自它的矛盾心态,这不是一种判断。这位斯坦福大学文学与文化理论教授认为:“当你对一样东西大呼可爱时,褒奖和批判的边界并不那么清晰可见。”

“当你对一样东西大呼可爱时,褒奖和批判的边界并不那么清晰可见”|图片源自/kawaiitrump.tumblr.com

听起来有一种难得糊涂的意味存在,高压社会下的自我放逐可以算作一种简单又顺理成章的审美逻辑了吧。

怀石料理"kaiseki":在享用美食这件事上,眼睛和心智发挥了和舌头同等的作用。|图片源自kensjob

而当卡哇伊和美食这两样东西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双倍的身心慰藉会产生更大的愉悦感。其实这种结合已经不是一件新鲜事了,在享用美食这件事上,古人就发现眼睛和心智发挥了和舌头同等的作用, 这种尝试在1000多年前的日本文学中便可见一斑。《枕边书》(《The Pillow Book》)的作者Sei Shonagon是一名皇室随从,他在书中记录了一次宴席上的甜瓜被画上了孩子的小脸。而在600年前,只有日本的精英武士阶层能够享用"honzen ryori"料理。在这种高度仪式化的宴会上,每一道菜都会巧妙安排一个文学典故。一个世纪之后,由多道菜肴精心布置而成的怀石料理("kaiseki")意味着把季节的轮转更替呈现在餐盘之上:在秋天,你可能会在一道菜中品尝枫叶的滋味,到了春天,花朵又会绽放在碗中。随后到了江户时代中期(1603-1867),食物结合起了可爱的表演。等到"Amezaiku"的出现,食物的视觉之美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的阶段。这是一种古法制作的棒棒糖,几经拉伸、弯曲、折叠,那些煮沸的焦褐色粘稠糖浆在凝固之前于匠人手中幻化自如,几分钟内便被塑成精巧的动物造型,栩栩如生。

精巧的"Amezaiku"技艺,让视觉与味觉相通

到了今天,卡哇伊已经被整合进了指导所有日本美食呈现方式的传统审美准则之中:每个小小的部分,相互分开,不同的颜色和形状各美其美,又交相呼应。比如当下的餐桌现象"charaben","charaben"是 character bento两个词的缩写,意为角色便当。这是一种孜孜不倦的艺术创作,材料取自海苔,火腿、奶酪和各色蔬菜,涉及切、烤、撕、捏等多种艺术手法,每个作品可能需要耗时数小时之久。身为日本的charaben女王,Tomomi Maruo13年来专注于磨炼她的手艺,在经营便当课程的同时,她在YouTube上开办频道上传视频,指导她的3000多个粉丝如何用食材打造卡哇伊的形象。

Tomomi Maruo和她的"charaben"便当|图片源自CNN

"charaben"便当,以及整个卡哇伊美食,正在成为日本社交媒体的主食。Ran也一样,作为Konel Bread背后的妈妈,把她的爱好变成了一种病毒式的轰动效应。Ran的拿手菜是焙烤图形面包,制作灵感来自"kazari zushi"一种艺术寿司。经过精心的设计,每一片面包都展示了一幅百分百卡哇伊的图案,从宠物小精灵、泰迪熊到驯鹿、史努比花样百出,甚至是儿子的美术作品。这个同样玩转社交媒体的艺术家在Instagram上积累了超过22000个粉丝,并且出版了自己的食谱。

Ran的创作|图片源自CNN

无论这种卡哇伊式的偏好是一种简单的审美反应或是对幸福感的深层次需要,它天然无害的可爱内涵,让食物和交流可以被快速消化,几乎从未被误解。

其实把食物弄得可爱一些还有其他道理,2015年一篇刊登在《心理科学》上的研究中,耶鲁大学的心理学家Oriana Aragon和他的团队发现一种有趣的现象:当看到可爱的图片时,就算反应最正面积极的人,也会表现出一种更强烈的侵略性表情。这种随强烈欢喜情感而来的对立情绪解释了为什么有时候我们看到可爱的事物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蹂躏他们。下次你咬掉蛋包饭上狗狗绵软的耳朵时,别觉得太腹黑,安慰自己在追寻幸福吧,谁让可爱还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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