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手工艺,神秘罗盘里聊聊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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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清代,万安古镇已是徽州最为繁盛的商业街,有着“小小休宁城,大大万安街”之称。这里的罗盘制作是一门祖祖辈辈流传的手艺,其中最为上乘的罗盘出自吴鲁衡罗经老店,吴家人在此制作罗盘已有300年。

走在万安老街的上街,穿过一排排新砌的徽派民居,你一眼就能找到吴鲁衡罗经老店。这幢300年历史的徽式老宅是吴家罗盘技艺的默默守护者。今天就去古徽州探探罗盘的机密。

比起邻近闻名的黄山宏村,万安古镇稍显落寞,蜿蜒十里的万安老街上,居民大多已搬离,鳞次栉比的徽派建筑露出颓态,留下错落的马头墙与飞跃的檐角勾勒着天空的线条。如今34岁的吴兆光是吴鲁衡罗经老店的第八代传人,在他父亲的讲述里,一百多年前,吴鲁衡罗盘就随着横江的货船运往杭州、北京、香港、马来西亚……

 

老宅里的神秘罗盘们

“我给风水的定位实际上是一种人与自然的关系。风水本身并不神神叨叨,只是有些人刻意将它神神叨叨了。”吴兆光将我们迎进屋内,每当造访的客人向他打探风水学的奥秘,他都会这样解释。他个子不高,脸颊削痩而棱角分明,虽然身着一件黑色中式布袄,头发精心的造型则显示出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我们在厅堂坐下,三杯盖碗茶利落地送上。老宅坐北朝南,共有三进,前为商铺,罗盘展示和销售便在此,后为工坊,工人们正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抬头往上可见两幅镶框老相片,分别是第五代吴毓贤和第六代吴慰苍父子,吴慰苍一身西装领带,透着民国青年的时髦和精明。

对于现代人来说,罗盘透着神秘和玄妙,它不常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只存在于偶尔的谈论中。这个空间里罗盘却无处不在。罗盘是从古代的司南发展而来,由磁针和方位盘组成,前者指示方向,后者确定方位。

罗盘那圆形盘面的圈层中密密麻麻标识着易经八卦、天文历法、四时节气等中国风水学、气象学术语,那是古人们对宇宙探索的结果。风水师便依据指针对应罗盘圈层上的文字来判定吉凶。在一面12英寸的圆盘上,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文字竟可多达4000余字。

尽管民间热衷于神化风水和罗盘,但在吴兆光眼里,对于罗盘最准确的描述其实是“测量工具”。“测量工具的话,它的要求就是要精准嘛,一个测量工具如果不准呢,那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要求要按照传统工艺做专业化的罗盘。如果你做工达不到的话,这个盘做出来实际上就是一个玩具。第一它没有使用价值,第二没有收藏价值,然后呢它的文化价值也丢失了。”他用那绵密的皖南口音向我们介绍这个传统器物,似乎想在一开始就打消掉我们的好奇心。

 

失而复得的祖传之宝

“风水之说,徽人尤重。”清代学者赵吉士在《寄园寄所寄》中如此写道。明清时徽州一带风水观盛行,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无论建村选址、搬迁墓葬都要请风水师来相地,古人们对风水的看重里心怀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他们力求趋吉避凶,得到自然环境的庇佑。如今徽州古村落仍留有当年重风水的印迹。

比如有着世界文化遗产之称的宏村,在明代永乐年间便由休宁的风水师何可达为其规划风水,将村落布局为牛形:山为牛头、桥为牛腿,又开凿一条千米水渠作为牛肠引入山泉水到村户人家,古人的生存智慧裹在风水的外衣中,世代发挥着作用。如今在休宁仍散落有鹤形、龟形、蛇形等数十个象形风水村落。风水曾与每一个徽州人息息相关,而风水的盛行带动了罗盘制造业的发展。

万安罗盘兴起于元末,在清朝中叶达到鼎盛,当时蟒街上罗盘店密集,销往国内海外,万安罗盘逐渐成为了工艺考究和精确度高的代名词。当时在万安以方秀水罗经店与吴鲁衡罗经店最为知名,300年过去了,罗盘随着历史流转而沉浮,当年的罗盘店大多已经没落,只有吴鲁衡罗经店存留了下来。

吴家的镇店之宝是一块天然磁石,正是这块磁石为吴鲁衡罗盘带来了永不消退的磁力,才能维持罗盘的高精准度。而在太平天国期间,这块磁石和吴家人的命运也滚落到战乱中。清咸丰十年(1860年),太平军李世贤攻入万安,兵荒马乱之时,吴鲁衡第四代传人吴肇瑞携家人逃难,将这块祖传的磁石藏于怀中,不料在途中与太平军相遇。“太平军抓到他以后看到怀里面鼓鼓囊囊的,按正常人理解那肯定是值钱的嘛,就逼他交出来。我太爷的父亲不从,太平军嘛,就一群土匪,上来就给了他一刀。”第四代传人吴肇瑞被杀害后,太平军才发现所谓的“宝物”不过是块石头,随手便丢在一旁,被跟随的家眷捡回。磁石失而复得,罗盘的故事得以在吴家传续。

 

每一面罗盘都需要时间的打磨

吴鲁衡罗盘的制作需要经过选料、车盘、分格、清盘、写盘、油货、安针七道工序手工完成,看似简明,实则繁复非常。首先是选料,吴鲁衡罗盘有两种木料的规格,一种采用徽州本地特有的虎骨木,另一种则是银杏木。虎骨木不仅稀有且木料的生长期需要达到30年以上,其木质细腻而坚实,易上墨,不易变形。

在这里,每一面罗盘都要等待将近四年的时间才能制成。其中从原材料砍伐到使用需要经过三年的阴干,制作的工艺则因罗盘规格的不同而长达三到八个月不等。因为吴鲁衡罗盘全部由手工制作,耗时颇多,在工坊增加收徒的情况下,一年也只有900面罗盘的产量,因此吴兆光从未担忧过销量,反倒是会为供不应求而烦恼。“这是我们传统工艺的做法,如果你对精度做工要求都不高,作为一种旅游产品的话,一般三到五天就够了。”在万安的特产商店里,卖给游客的罗盘工艺品比比皆是。吴兆光管它叫旅游盘,作为一种纪念品无可厚非。

一个姑娘正埋头用一支极细的毛笔熟练地在盘面的格子里填写着天干地支的文字,她既不需要参照物,也好像无需思考,常年的书写形成了一连串惯性的动作。“你一天能写几面盘?”我轻声问道。姑娘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很快又继续写盘。以为她没听清,我又问了一遍。这回她抬头露出紧张的神色,用说悄悄话的语气应道:“我们不可以说话的。”

在这间传统工坊里,一些规定在严格执行,比如学徒们工作期间是不允许说话的,一说话就容易出错。盘面一旦写错,整面盘就报废。他们各有分工,各自完成着从车盘到油货这几道工序。七道工序里最为关键也最隐密的工序便是安装磁针,从吴鲁衡那一代开始,这道工序便只能由店主在密室内单独操作。这在中国传统的手艺人中似乎很常见,手艺人们精心地保留着一门手艺的机密,将最核心的技术留存在家族传人之中。在吴家,过去还有一个说法叫“传媳不传女”,媳妇可以参与到生产制作中,而迟早要外嫁的女儿则不允许。

 

故事背后的浮浮沉沉

约莫十岁起,吴兆光便跟随父亲吴水森学习罗盘的制作。那时他还没有罗盘传人这一概念,只是懵懵懂懂地照着父亲教他的去干活。最早是打磨盘面,给盘面上好桐油之后,用当地的木贼草一遍遍打磨直至盘面光亮顺滑。等他年纪再大一点,父亲便叫他一同上山砍树搬运木料。家里摆放的全是罗盘,大人们谈论最多的也是罗盘,继承这门手艺似乎是顺其自然的。

“其实小时候我也不想做,我觉得没有哪个孩子是希望做这一行的。这是小孩子的天性。谁要是说他五岁十岁就想把传统文化延续下来,那就太不真实了嘛!但这是一种过程,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在感情上和想法上面会有变化。”他有些心直口快。

在过去很长一个时期,罗盘都被划入到封建迷信一类,父亲吴水森还曾被下放去挖煤,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才回到城里分配在啤酒厂工作。有一阵子吴老先生就是在啤酒厂的宿舍里悄悄制作罗盘。“现在别人讲到你会说,哇!他是做罗盘的!以前呢,不一样,大家是说,哎哟,他是做罗盘的。”他夸张地模仿着旁人评价这个行业时的两种语气。“同样的一句话,口气是不一样的。但你知道,人家看不起这个行业。”

父子两代人在面对罗盘这个行业都有着相似的坚守,但也有意见不同的时候。2005年,吴兆光想为这家百年老店制作一个网站,并通过网站和QQ实现网络销售罗盘,那时父亲还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如今早已成为吴鲁衡罗盘店的日常。

2009年,老宅年久失修,吴兆光提出整修老宅,并修建罗经文化博物馆,尽管当时资金紧张,但他仍力求说服父亲支持他的决定。除此之外,原本工坊里只有四五名学徒,在父亲的观念里,家族的手艺越少外传越好,但吴兆光坚持工坊中带更多学徒。现在当他往回看时,当初做下的决定,几乎都没有出错。作为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他有着独到的判断力。而当他背着手站在工坊里时,他是否又会意识到自己也越来越像父亲呢?

罗盘随着时代沉浮,做罗盘的人则心里始终如一。祖先留下的手艺曾带给他们灾祸,也曾提供荫护。手艺落脚在人和人之间,像绳索越过时间的河,将这个300年家族的两端紧紧牵连,人们就在制作这些工序时,向祖辈们靠近。而器物传递出来的不朽,也长存于他们的后代之间。

 

撰文 / 真真 摄影 / 芦涛 

原文编辑 / 王筱祎 微信编辑 / 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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